文 | 盘古智库
一、导论:文明转型期的思想涌现与认知重构

人类文明史上每一次根本性的结构变革,都伴随着思想认知体系的深刻重塑。从轴心时代的哲学突破到科学革命的范式转移,从工业革命催生的现代意识形态到信息革命引发的后现代思潮,技术—经济基础的跃迁与思想上层建筑的更新之间存在着深层的结构性关联。当前,人工智能技术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深度改变人类社会的生产方式、组织形态、认知模式乃至存在方式,其冲击的广度和烈度堪比甚至超越以往任何一次文明转型。在这一历史节点上,重新审视人类伟大思想体系形成的历史条件与内在逻辑,进而探索AI时代所需要的新思想认知框架,是时代赋予思想者的紧迫使命。

本文以“思想—宗教”双线索并行作为分析结构——哲学思想主要回应理性认知与秩序建构,宗教信仰主要回应意义体验与终极关怀,二者在不同历史阶段互补交织,共同维系文明的精神底盘。在此基础上,从六个相互关联的维度展开系统考察:天人关系、社会治理、心理需求、经济基础、技术驱动与哲学共识。本文所指的“思想认知体系”,是为理解自身、社会与宇宙而建构的系统性知识框架与价值坐标;“AI 时代”则指人工智能成为社会基础设施核心、深度介入人类认知与决策的历史阶段(约为当前至 21 世纪中叶)。希望通过对过去的深入理解,为思考未来提供结构化的分析框架。

二、天人关系维度:从“二元关系”到“三元共生”

人类如何定位自身与自然/宇宙的关系,深刻塑造了各文明的科技路径、生态伦理与精神气质。纵观人类思想史,对人与自然/宇宙关系的理解大致形成了三种范式。古代东方形成“有机整体论”,主张人不是自然对立面,而是整体秩序的有机部分。中国《周易》讲“天地人三才”,儒家主张“天人合一”、以道德修养“赞天地之化育”,道家主张“道法自然”、反对过度干预;印度哲学讲“梵我一如”,强调个体灵魂与宇宙本体同一。这种世界观培育了对自然的敬畏,但也隐含对技术干预的保守。古代西方则走向“理性分离论”,从柏拉图理念论的感官世界与理念世界二元对立,到基督教创世论赋予人管理权,成了一种将人从自然中“抽离”出来的基本倾向。这为现代科学实验与技术控制提供了哲学前提,却也埋下生态危机、技术失控与人的异化隐患。近现代科学革命重构了天人关系——推动认知从机械论向生态论转向,达尔文进化论将人重新纳入自然谱系,量子力学与系统科学进一步颠覆主客截然二分的假设,人与自然的关系正在被重新理解为一种互动的、共生的、系统性的关系。

AI的出现使传统框架面临挑战。AI既非“天”亦非“人”,其涌现性与不可完全解释性,使其呈现出类似自然的“第二自然”特征;而虚拟现实与数字孪生技术的普及,更使“天”的范畴扩展至可编程的数字环境。而人,既是数字自然的居民,又是其造物主。

AI 时代亟需建构“人—机—自然”三元共生的新宇宙观。其核心在于:确立关系性本体论,不再孤立界定三者本质,而是聚焦其互动过程与系统耦合;构建动态平衡伦理,摒弃静态和谐幻想,追求复杂演化中的可持续张力;保持技术谦逊,承认AI系统的复杂性可能超越人类的完全理解能力,以敬畏之心规制其发展边界。三元共生框架并非消解人的主体性,而是将其置于更广阔的协同网络中重新锚定。

三、社会治理维度:从神权到算法的范式演进

人类社会的每一种政治秩序都需要思想来为其提供合法性基础。古代大规模政治组织几乎无一例外将统治权建立在宗教或准宗教基础之上。古埃及的法老被视为神的化身,中国的天子受命于天,欧洲的国王由教皇加冕。这不是偶然的:在缺乏现代官僚体系和法律制度的条件下,宗教信仰是唯一能够在广大人口中建立起对统治秩序的内在认同的机制。近代的世俗化转型中,宗教改革和启蒙运动逐步瓦解了神权政治的基础。理性被确立为认识世界的基础,神圣权威失去了不可质疑的地位,社会契约论提供了新的合法性基础:政治权威不是来自上帝的授予,而是来自被统治者的同意。人们通过契约将部分权利让渡给国家,以换取和平与安全。这一思想为现代民主制度奠定了哲学基础。19至20世纪,世俗意识形态(民族主义、自由主义、社会主义)交替主导,围绕国家与个人、自由与平等展开博弈,思想体系成为调节社会矛盾与分配冲突的核心工具。

算法治理的兴起标志着权力运行逻辑的深刻转变。自由主义预设的个体理性自主,在算法比个体更“懂”个体的情境下被动摇;民主理论依赖的知情参与,在黑箱化决策面前面临空心化风险。同时,权力结构正从“国家—社会”二元向“国家—平台—个人”三角重组。大型技术平台通过掌控数据基础设施与算法系统,实际行使规则制定、执行与裁决功能,却缺乏宪法约束与公共问责,其商业利润逻辑与公共利益之间存在天然张力。

应对之道,在于推动从“效率导向”向“技术正义”的价值转向。构建技术正义框架,将算法偏见识别、数据权利界定、技术风险分配纳入分配正义的核心议程。重塑民主参与内涵,赋予公众对关键算法系统的知情权、监督权与申诉救济权,使民主从周期性投票延伸为对技术基础设施的持续治理。在国家、平台与个人间建立新型制衡机制,以制度创新防止数据与算法权力的过度集中。重申“人的尊严”为不可妥协的底线:即便 AI 在特定领域实现决策优化,尊重人类自主判断与道德主体地位仍应成为治理的终极尺度。

四、心理维度:从“效率人”到“体验人”的范式转移

思想与宗教的持久生命力,源于其对人类深层心理需求的系统回应。第一是意义赋予。儒家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定位人生意义,基督教以“荣耀上帝、拯救灵魂”回应存在焦虑,现代世俗思想则转向自我实现。这些框架使个体生命获得价值与意义。第二是归属与认同。宗教仪式与共同体生活创造“集体沸腾”,使个体融入更大群体——现代心理学表明,群体认同是自尊与心理健康的基石,认同缺失将引发焦虑与行为失范。第三是自我超越。从佛教禅定、道教修炼到基督教神秘主义、伊斯兰苏菲派,各传统均发展出消融自我边界、触及更高维体验的修行路径。即便在高度世俗化的现代社会,正念运动的兴起仍印证了人类对深层精神满足的渴求。

AI时代正引发意义与认同危机。当AI大规模替代劳动,工作这一意义来源面临着系统性的侵蚀;深度伪造与数字分身技术动摇了“眼见为实”与“文如其人”的认知锚点,使自我认同从稳定内核转向流动建构。意义丧失与认同解构,已成为 AI 时代隐蔽却深重的心理危机。

破解危机的关键在于人类学预设的转换:从将人定义为“效率主体”的现代范式,转向“体验主体”的新范式。当AI在效率上全面超越人类,人的价值应重新锚定于体验的丰富性、深度与品质。教育目标应从培养劳动力转向培育完整人格,社会评价应从GDP转向幸福感。佛教的正念、儒家的“孔颜之乐”、道家的“逍遥游”与亚里士多德的“沉思生活”等古老智慧,将在AI时代重获生命力,提醒我们:人的价值不在于能做什么,而在于能体验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

五、经济维度:从稀缺经济学到丰裕经济学

经济条件对思想体系的塑造作用虽然不是机械的因果决定关系,但历史证据表明,经济结构的根本变革为思想创新提供了物质前提、社会需求和传播条件。经济与思想的互动构成了文明演进的一个基本动力机制。农业经济与轴心时代思想,体现了物质剩余催生精神探索。轴心时代伟大思想体系的涌现,其最基本的物质前提是农业生产率的提高所创造的经济剩余。工业革命与近现代思想大爆发之间的关系,是经济—思想互动规律的最生动、最充分的展现——二者之间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正反馈循环:技术创新推动经济结构变革,经济结构变革催生新的思想体系,新的思想体系又反过来推动技术创新和制度变革。

AI经济带来的最根本的思想挑战,或许在于它动摇了人类经济思想的最基本预设——稀缺性。传统经济学将自身定义为“研究稀缺资源优化配置的科学”,无论是资本主义的效率优先,还是社会主义的分配正义,均默认“资源有限、欲望无限”的前提。儒家的“不患寡而患不均”、宗教的“少欲知足”、道德的“克制贪婪”,皆建立在稀缺性语境之上。然而,当 AI 推动生产力逼近基本物质需求低成本满足的临界点时,稀缺性假设将逐步失效,经济思想必须完成从“稀缺经济学”向“丰裕经济学”的范式跃迁。

丰裕经济学的核心命题不再是“如何争夺有限资源”,而是“如何善用被解放的自由时间”。其思想重构可能呈现三个方向:其一,分配正义理论需要更新,基于劳动贡献的分配原则需要被重新思考,全民基本收入(UBI)等理念将获得更坚实的伦理基础——社会财富是代际知识积累与公共基础设施的产物,个体享有基本生存权与发展权是文明延续的前提。其二,价值衡量体系从货币化交换转向“贡献经济”,照护、教育、社区服务、艺术创造等长期被市场低估的活动,将获得应有的价值认可。其三,经济—思想正反馈循环加速,思想家与哲学家的角色非但不会被替代,反而在变革速度加快时变得更加重要。

六、技术维度:技术作为认知变革的隐性驱动力

技术从来不仅是改造外部世界的工具,更是重塑人类感知方式、思维结构与认知边界的隐性力量。文字发明是首次认知革命,使知识从口头叙事转向书面逻辑,催生了抽象思维与批判性反思,轴心时代的思想体系皆以此为前提。印刷术实现了知识标准化传播,打破了权威垄断,为宗教改革与科学革命铺设了信息基座;望远镜等科学仪器证明了感官局限可被技术克服,直接推动了科学范式转移。电力与通讯技术开启了思想交流全球化,为20世纪比较哲学、宗教对话与文明交流提供了基础设施。历次认知跃迁,皆以技术基础设施的迭代为暗线。

AI对人类认知的改变与以往具有根本性差异。以往的技术,外包的是记忆、传播或计算,AI则直接介入了理解、推理与决策核心。当核心认知功能可以被外包,“人之为人”的界定或许需要从“理性主体”转向体验主体、道德主体或关系主体。

未来,认知范式或将从孤立个体转向“人机协同认知体”。认知不再是封闭于颅脑内的过程,而是分布于人、AI 工具与环境之间的动态网络。人类擅长常识推理、价值判断与跨界创造,AI精于数据处理与模式识别,二者结合将产生超越单方的认知效能。如果认知的基本单元不再是孤立的人类个体,而是“人—AI协同系统”,那么认识论、伦理学和教育理论都需要进行相应的根本更新。

七、哲学共识维度:价值观、人生观与世界观的重构

价值观(何为善恶)、人生观(何为美好生活)、世界观(世界本质为何)构成每个时代的哲学底层结构。轴心时代各文明在隔绝状态下独立孕育出高度相似的伦理共识(如互惠原则、同情克制)。这表明,在特定的文明阶段,人类面临的根本处境具有结构性的相似性,因而产生了相似的哲学回应。启蒙运动以来,现代性以人类中心、进步史观与平等权利为核心,却在工具理性极端化后陷入意义虚无;后现代主义以解构宏大叙事、拥抱多元差异回应现代性危机,却也导致了共识碎片化与合作基础的流失。

后现代主义留下的“共识危机”,构成了AI时代哲学思考的直接背景。这意味着新的哲学共识不能简单地回到前现代的确定性(如神圣秩序),也不能停留在现代性的乐观理性主义(如进步必然性),更不能满足于后现代的消极多元主义(如一切皆相对)。它需要找到一条新的路径——一条既承认多元性和不确定性,又能够建立基本共识和方向感的路径。

AI时代的认知应当有新的方向。世界观从“人类中心主义”转向“后人类主义”,承认人、自然与技术系统的相互依存,将人重新定位为复杂生态中的参与者而非支配者;人生观回归对幸福的追求,如亚里士多德“幸福是灵魂依据德性的活动”,以基本能力的实现替代财富积累标尺;价值观重构聚焦四大底线:捍卫人的内在尊严与自主性,确立算法问责与技术责任伦理,树立兼顾未来世代的长期主义,以及推动防止技术滥用、保障人权的全球伦理共识。在多元与不确定中锚定方向,是时代哲学的新使命。

八、综合与展望:继往开来,正在此时

人类历史上每一次文明基础设施的根本性变革,都催生了与之相匹配的新思想体系。农业文明的成熟催生了轴心时代的哲学和宗教突破;印刷术和科学仪器的发明催生了科学革命和启蒙运动;工业革命催生了自由主义、社会主义和民族主义等现代意识形态。AI时代也不会例外。

站在AI时代的门槛上,我们既是历史的继承者,也是未来的开创者。轴心时代的先哲们在农业文明的转折点上为人类文明奠定了思想基础,他们的智慧照亮了此后两千多年的人类历史。AI时代呼唤新的思想突破,呼唤能够回应这个时代根本问题的新思想认知体系。如何回应AI时代的挑战,如何在技术巨变中保持人文关怀,如何在全球化时代建立新的价值共识,如何为子孙后代留下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这些问题的答案,将由我们这一代人和未来几代人共同书写。

(本文系盘古智库新大航海时代公益课题组发布的课题《继往开来:探索 AI 时代新的认知体系》,作者为盘古智库理事长易鹏,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李培序)